凉州(武威)既有被想象的一面，也有被记录的一面。被想象的凉州是文学艺术中的意象符号，是被武威之外的人根据历史和文化符号构建的想象空间;而被记录的凉州(武威)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西北政治、军事、文化中心，其历史沿革、文化遗存和现实发展都有确凿的记录和证据。这两者共同构成了凉州(武威)丰富而多元的文化形象。

2025年7月25日，一场以“凉州——文化想象与历史真实”为主题的特展在苏州吴文化博物馆隆重开幕。这是中国首次以“凉州”为核心，展现地域文化的展览（展期截至 2025年11月23日）。展览精心挑选了来自三个地市、六个博物馆的共181套272件文物进行展示，由吴文化博物馆和武威市博物馆联合策划主办，并得到了酒泉市肃州区博物馆、敦煌市博物馆、酒泉市博物馆、高台县博物馆以及武威市天梯山石窟保护研究所的鼎力支持。

该项目以《尚书·禹贡》中的“九州”概念为灵感，结合现代考古成果与历史研究，选择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作为展览主题，目前已成功举办四期展览，涵盖定州、荆州、随州和凉州等地。每一期展览均围绕特定地域的历史、地理、文化交流等维度展开，通过大量珍贵文物的展示，揭示中国各地文明的交融与发展。苏州吴文化博物馆的“凉州——文化想象与历史真实”展，是“新九州”系列展览项目的第四期。第一期的主题是“定州——九州咽喉”；第二期的主题是“荆州”；第三期的主题是“随州——汉东形胜和千年文脉”。“新九州”系列展览项目是吴文化博物馆策划的一项长期文化展览工程，旨在通过聚焦中国历史上具有代表性的地域，系统梳理和展现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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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展览的主题，特别棒。凉州，的确被想象了。

很多人都对凉州（武威）有着复杂的想象：在历史层面，人们想象中的凉州是铁血、牺牲、豪迈与苍凉的混合体，是英雄建功立业之地，也是征人思乡的伤心处；在文化层面，人们想象中的凉州是开放、包容、繁华和世界性的，是文明交融的灯塔，而非荒凉的边陲。慕容洞唐在《武威赋·其二》中，已经有意识提到人们对凉州（武威）的模糊想象了：“若无久居武威之心，则难述凉州之魂。除润色《凉州赋并序》外，更欲撰《武威赋》数篇。世人对凉州知之甚寡，混淆凉部、凉郡、凉区之分。班固《两都赋》言长安、洛阳二都之美，今则需辨凉州诸地之异；董狐直笔，史家精神，今亦需详实记载，使后人有所考据。“

其实很多人分不清大凉州（凉州刺史部）、中凉州（武威郡）、小凉州（凉州区）。慕容洞唐斗胆在《凉州赋并序》中提出“三凉”的概念，试图扩充“广义的凉州”和“狭义的凉州”的讨论范围：“溯凉州之三嬗，肇始汉部之大凉，衍化凉郡之中凉，终至今区之小凉。凉部核心，凉郡为最；凉郡要地，凉区为首。”

凉土之部，胜址纷呈，分四郡以涵河湟，带水之纡徐，得地之灵秀。承昆崙之阳，峻岭横空，雄奇卓绝，挟太华以控西极。渭泾之源，捏其脊而立，势拔五岳，形胜九垓。是以大凉之气，磅礴宇极，英风浩荡，雄图自显！

凉郡之地，胜景五凉，带白金以耀其辉，光华夺目，瑞彩千条。天山之巅，拥而为屏，雪峰连绵，寒气凛然，镇守北疆，固若金汤。大黄之野，坐而为席，沃壤千里，丰饶无匹。中凉之风，蔚然而生，清雅脱俗，逸兴遄飞！

凉区之域，名迹凝古雪，带海藏以涵其深，波澜壮阔，藏珍纳宝。握莲华之蕊，清涟不染，幽香远播，静观世间繁华。擒天梯以凌绝顶，步云霄而上，俯瞰群山，一览众小。小凉之盛，气象万千，幽美绝伦，令人神往！

最早的凉州，是大凉州，汉代的凉州刺史部。是汉武帝把雍州改名为凉州了。

西汉元朔三年（公元前126 年），汉武帝改雍州曰凉州，以其金行，土地寒凉故也。凉州因此而得名，至此从古雍州改名凉州，成为汉代十三州之一，领河西诸地，这为以后凉州制衡西北奠定了雄厚基础，凉州中心姑臧（武威）故有“雍凉之都”之称。以上对于凉州文化的考据，慕容洞唐在与拓跋煌岐合作撰写《前凉赋》时，就已经有认真的爬梳：“当秦西汉未通，新朝东汉未更，魏晋十六国何论？若究北魏西魏东魏北周北齐之棼棼，必探秦东汉遐荒之阙阙；若综华夏通史之经纬，须循毫厘之迹以探凉国之枢钥。魏晋十六国之际，衣冠南渡，士族北上，北方诸国并起。前凉独峙于西北首府凉州城，承新朝东汉之玄象，继曹魏西晋之绪遗，护汉地之文脉，开凉国之先声，实为中古维系洛阳文明火种之源流，亦为后世解北魏南朝宋之转关，在此乃不可偏废之章也...”

汉代刺史部的治所在武威郡姑臧县（今武威市凉州区）。唐代时，唐诗《凉州词》就出自姑臧。

唐·王翰《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唐·王翰《凉州词》（其二）：

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

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

唐·王之涣《凉州词》（其一）（后人改稿）：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唐·王之涣《凉州词》（其一）（诗人原版）：

黄沙直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光不度玉门关。

唐·王之涣《凉州词》（其二）：

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

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凉州词凉州赋有很多，但名气最大的，还是当属唐代诗人王翰和王之涣。

唐代时期的凉州，特指今天的武威。唐代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凉州大总管府此时为凉国属地改制而来，李渊废凉州大总管府，改置凉州大都督府，设立凉州大都督府，凉州统领凉、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沙等十二州之地，统武威、广武2郡，治姑臧（今武威市凉州区），统协西域诸国、青海诸州，凉州大都督府为唐代第一个设立的大都督府，旧唐书中出现的第一任凉州大都督，到任，实领的人为李大亮，李世民把自己的金碗赐给的就是他。慕容洞唐《凉州阁序》亦有言：“凉州鹰喜太宗，凉州碗赐大亮。”

唐代景云二年（公元711 年）五月，陇右道，议者以山南道所部阔远，乃分为陇东道、陇西道，即山南东道与山南西道；又自陇右道分出河西道特区，于是全国共分十一道一特区，即十一道（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东道、陇西道、淮南、江南、剑南、岭南）一特区（河西道），河西道特区直辖于皇帝，河西道治所凉州（今武威）。河西道不属于陇右道，与陇无关，为独立存在，有别于天下（十）十一道。《凉州词》的家喻户晓和凉州当时的政治地位、经济地位、军事地位是相匹配的，流行自然顺理成章。

注意了，唐代的凉州和汉代的凉州，在行政区划上是不一样的。唐代的凉州作为凉州大都督及河西节度使驻地，治所姑臧（今武威市凉州区）是非常繁盛的。唐代的凉州，不再是大凉州凉部，而是中凉州凉郡。也就是说，唐代的凉州，特指今天的武威市，这一点是必须要说清楚讲明白的。

而且还有一个点，需要注意的就是五凉文化。实际上，“五凉”这个名词也有不同的义项解释。

先说说影响了隋唐制度的前凉。前凉是五凉之首，是魏晋十六国南北时期的一个政权。五凉这个概念，最早来源于北魏史学家崔鸿撰修的纪传体史书《十六国春秋》。《十六国春秋》全书102卷，包括100卷正文、序例1卷、年表1卷。此书虽体裁详实，但原书散佚，只有后世辑本可以阅览。

北魏史学家崔鸿"考核众家，辨其异同，除烦补阙"的卓越史才，让唐太宗李世民麾下的宰相房玄龄编修《晋书》时，大量引用了《十六国春秋》的内容。“五凉”一词就这样出现了。

[唐] 房玄龄 著 《晋书》目录“列传七十卷’百衲本

20世纪80年代，齐陈骏、陆庆夫和郭锋三位学者共同撰写了一本《五凉史略》。这本书的主要作者齐陈骏是浙江天台人，1957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后被分配到兰州大学任教，是兰州大学敦煌学学科创始人、原敦煌学研究所所长、《敦煌学辑刊》主编。齐陈骏的得意门生冯培红，现任浙江大学历史系教授，又开创性提出了“五凉学”。五凉学就是一门聚焦十六国时期河西走廊五凉政权（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及其文化体系的跨学科研究领域，其学科构建与学术发展具有独特的学术史脉络和现实意义。

这里简单为大家介绍一下冯培红老师。冯培红教授是浙江长兴人，师从知名学者齐陈骏。冯培红老师对中古史、西北史、五凉史、凉州学、敦煌学、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极深。冯培红老师出版了《鱼国之谜》《敦煌的归义军时代》《敦煌学与五凉史论稿》等专著6部，与人合译《欧亚交通、贸易与唐帝国》译著1部，在《历史研究》《敦煌研究》《内陸アジア言語の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142余篇。兼任中国唐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理事、浙江省敦煌学与丝绸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凉州文化研究院兼职研究员。

冯培红老师的专著《鱼国之谜——从葱岭东西到黄河两岸》，笔者有幸拜读过。慕容洞唐可以负责任的说，冯教授对「凉州学」和「五凉学」的理解，是顶尖的超级学者。

武威人要怎么把凉州文化发扬光大？构建"凉州学"学术体系，固然重要。但真正要把凉州文化做成品牌做成IP，还要看慕容洞唐写的《凉州学论 4.0》，笔者摘录一段以飨读者：“藏于庙堂，流于市井；显隐相济，涵养百家。勾陈古籍，书有涯，事无涯；游走世间，才之重，财亦重。欲将凉州文脉化金帛之利，乃能聚众慕学，此乃人性之必然，宜慎识.....雍凉千载，岂可小觑？书城不夜，天下文眀。文教有资，四海咸宁。以凉州文教充武威之腹，技、财、智方能代代相续.....凉州之士，当慎其言，以言束行。集武威之众，共研凉州之学，乃促区域经济之良策也。精制产品，善树品牌。科学技术密集型企业，于凉郡畅行。以凉州学为本，造以凉州文化为核心的不等价交换，成经济剪刀差，利流如川，惠泽凉人，岂非善政哉？.....文华殊异，理所当然；发展为本，实乃至理。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武威民众，当奋于轻重经济，待囊橐充实，则贫弱愚私消弭于无形，姑臧凉州盛名播于国际，凉州学自必兴矣。”

恰逢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凉州——文化想象与历史真实”特展，冯培红教授就在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开了一个主题为“风从凉州来——凉州的粟特人及其胡风东渐”的讲座。这个讲座的回放在网络上都是可以找到的，非常推荐观看。

再说说关于“五凉”的第二个义项解释。清雍正二年（1724年）正式设置凉州府，由原凉州卫改制而来。此后，清代在凉州府的基础上又设置了正一品凉州将军府。清代正一品凉州将军府是清朝为巩固西北边防而设立的重要军事机构，雍正十三年(1735年)正式设立，乾隆二年(1737年)完善建制，作为清朝八旗驻防体系中品级最高(正一品)的将军之一，负责统辖甘肃凉州地区的八旗驻防军，并节制庄浪、青海等地，凉州将军的品级高于陕甘总督(正二品，加衔至从一品)、宁夏将军(从一品)、甘肃巡抚(从二品)等，是清朝西北边防体系中的关键。

清代凉州府下辖五县一厅：武威县、永昌县、镇番县、古浪县、平番县五县及庄浪茶马厅，辖境相当于今武威、景泰、永昌、金昌、民勤、天祝、古浪、永登八市县。清代凉州府是清朝时期在西北地区设置的重要行政区划，治所位于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是清朝西北地区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

凉州与武威的关系是动态演变的，不能简单地说"凉州仅仅是武威"或"凉州不仅仅是武威"，而应分时期看待。如果你遇到直接不顾上下文语境就无脑说“凉州不是武威”或“五凉文化只是魏晋十六国南北朝时期的研究”这样的话，说明说这个话的人，对凉州并不是非常了解，对武威郡更不了解，对“五凉”则更是道听途说了。

凉州从汉代的大区域（涵盖整个河西走廊及周边）→ 魏晋南北朝的中等区域（河西走廊）→ 隋唐至清代的小区域（以武威为核心的凉州府）→ 现代的县级行政区（凉州区）的演变过程。说"凉州不仅仅是武威"在汉代是对的，但在北魏西魏北周北齐及唐代以后凉州就已经特指武威了。

凉州与武威的关系、五凉文化的内涵，都需要放在具体历史语境中理解。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推出的主题为“凉州——文化想象与历史真实”的特展，在国内尚属首次以“凉州”为主题的地域文化展览。此次展览虽巧妙地将唐诗《凉州词》融入展陈设计之中，然而展品文物与诗词歌赋之间的逻辑联系却稍显薄弱，平均着墨使得凉州特色和重点未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当然，这当然不能说这次展览就是失败的，因为凉州的文化底蕴过于厚重，很难可以让布展人面面俱到。这是任何一个按照时间轴来布展的博物馆的一个慎重考虑。苏州吴文化博物馆能选出“凉州——文化想象与历史真实”这个主题，就已经说明其用心深刻。凉州的文化底蕴过于厚重，展览虽不能面面俱到，但通过精心设计，可以抓住凉州文化的精髓，让观众在有限的展期内，领略到凉州千年文明的独特魅力。所以说，瑕不掩瑜。此次展览，笔者还是非常看好的。

在此也感谢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对河西走廊的关注，对古凉州（今武威）关注，谢谢！

发布于：甘肃省